家里有一扇门,木制的,有十年光景了。
我一直觉得,十年是一个轮回,即使是一扇门,也不例外。那扇门,布满了皱纹,还有曲曲折折的深沟。
可是母亲觉得,门还没坏,可以用就将就用吧,于是那门就成了我家最老的一件古董,就像我的母亲。
小时候,由于我是家里的独子,母亲很是疼爱我,每天我都不能脱离她的视线。她就像一扇“门”,每时每刻保护着我。可是,调皮的我总能从她身边逃开,找到伙伴们,玩泥沙、折飞机、抓蛤蟆、打水仗、跳格子……每次我的逃离都让她心急如焚,于是她便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,搞得小区每户人家都说:“阿枫又去哪儿啦,大家快找啊,别让他妈又着急了。”当然每次被她找到后都逃不过一顿打,可是这种对自由的向往,却渐渐成了我的追求。
后来,母亲出门前总会把我反锁在家里,那扇门,成了我与外界交流的屏障。好几次,我在门口,望着门缝发呆:外面的世界是多精彩啊,院子里孩子爽朗的笑声、隔壁阿姨聊天的笑声、还有对面路上来来回回的汽车声、卖小吃的叔叔和收购废品的阿姨的吆喝声……这些无一不令我神往,可是,这扇门,阻断了我对生活的向往与追求,我开始变得闷闷不乐,每天都想着逃离这扇门,逃离这个家。
生活是一个过程,长大是一个结果。小时候的我,总梦想着长大后,能逃离那扇门,自由地在天地间翱翔,去流浪,去疯狂。渐渐地,那扇门开始向我开启,我有了钥匙,有了和我的父亲一样的眼睛,有了固执的坚持。而那扇门,没了以往的高度,没了以往的坚不可摧,它变得柔弱,更多的是她容颜不再,它变得用眼神告诉我:不要去外面,家里才是最好的。
当我在车窗里看着母亲,她也在看着我,我知道她伤心着,因为她的孩子就要去上大学了,就要真正远离她了,她不再是那扇围着他的门,她有点失落。而我,实现了这么多年来的愿望,终于逃离了这个家,可我并不快乐,我想留在家里,将浪子的心困住,陪着我的母亲,做她一辈子的孩子。我俩就像是天空的两只风筝,谁都能在尽头遥控着双方,原来那条线,未曾断过。
我从未真正了解过我的母亲,她,就像是一个谜,她心里有许多谜,她的心门后面是什么,我不懂。可能是生活,总有一方甘愿付出,一方甘愿获得,我是获得那个,母亲是付出那个,就像是各司其职的公司职员,越职是要付出代价的,又像是一条食物链,违反了就是违反大自然的法则。我们从未想过别的,比如了解双方真正需要的,生活的轨迹像射线般,只有始点,没有终点,更是方向的一致性使我们渐行渐远。五年前,我第一次跟我母亲说,要多穿点,天冷了,竟不由自主红了眼眶,原来这句话,我从未说过。
那扇门,母亲心里的那扇门,我没有走进去,我知道那是一扇很难再开启的门,装着我的一切,我母亲的一切。我的门,一直半掩着,一半为我的母亲,另一半连我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,或许这正验证了一句话,许多东西,有所保留才是最好的。
那天,我回家了,看到深秋的菊花开了,黄昏下那盆黄菊花,特别的鲜艳,花的后面,是那扇门,深沟弯弯曲曲,藏着我小时候的点点滴滴。